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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缘】“我们杀死了他!”

来源:短文学网 日期:2019-11-4 分类:艺苑名流
“警察走开!记者过来!”   那个民工样的中年汉子一声断喝。   我有些晕眩,有些后悔。刚才在电梯间警察头儿提出跟我互换衣服,借我记者证来着,被我断然拒绝,觉得有违新闻伦理。现在我后悔了,是真后悔。因为这天台上记者就我一个,其他都是警察或消防队员。   “跳啊!跳啊!”楼下传来几百人一声紧似一声的齐声呼喊。惊天动地,气势如虹。   烈日当空,地面已经被晒得滚烫。人们焦躁不安,蠢蠢欲动。   别的记者在楼下树荫里或嚼着口香糖或打着盹儿等着闹剧收场呢。年纪轻轻就这么世故,这么见惯不惊。难怪我得中国新闻奖而他们不能。其实最有资格呆在他们那儿的是我这个资深记者。不过鬼使神差,我今天左眼皮老跳,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儿。   “警察走开!记者过来!警察敢乱动、记者再不过来,老子就跳啦!”汉子再次爆喝。   事件到了临界点。瞬间我已沦为人质。当然我没有义务必须过去。但那家伙是用生命下注。我可以拒绝一个警察头儿跟我换衣服的请求,我不能拒绝一个人以生命为赌注求关注求近距离对话的要求。即使我有可能因此而成为殉葬品。   在警察头儿无助的目光注视下,我当着那家伙的面儿放下背包、照相机,并将自己的所有口袋掏空见底,以示我不是便衣,对他没有敌意。然后我张开双臂,一只手心儿里摊着那本深蓝色烫银的派司,一只手心儿里摊着香烟与打火机亦步亦趋向他慢慢挪过去。   在注意力和眼球经济时代,人人都在博出位。王石沿着旅游线路攀登珠峰,靠的是钱;李宇春凭着唱歌上位,靠的是歌喉和中性美;郭美美四下里炫富,靠的是干爹和红会。像这个中年汉子似的二愣子就只有靠肉搏了。这就是社会。虽然和平年代,没有炮火硝烟,但穷途末路时也只能依靠血肉之躯以命相搏。这跟打仗其实是一个理儿。两强相遇勇者胜,拼的就是一个胆儿,较的就是一个劲儿。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儿小的,恶心死看热闹的。   其实他是不乐意死,也不会死的。所谓咬人的狗儿不露齿,真是去意已决,一心赴黄泉的家伙是不会这么哭着喊着说要死的。他不过是想要钱。他其实也不单纯是民工,确切地说是民工的头儿,学名叫小包工头儿。他从家乡拉着、哄着、骗着弄来了几十个兄弟,给开发商挖基坑。开发商老板先借支一部分小钱儿做民工的生活费,说余下的等房子盖好就结清。房子盖好了,但卖得不好,老板又说等房子卖完了再一次性结清。房子卖完了,老板没影儿了,售楼部给拆了,连公司也都注销了。他之前就克扣了一部分兄弟们的伙食费,吃了喝了赌了嫖了,现在拿啥支付大伙儿的血汗钱?于是跟几个小兄弟一撺掇,就上了天台,扬言政府不给钱就跳楼。其实,除了警察监控着局面,小兄弟也在暗中监控着呢。所以基本万无一失。   警察会来,消防队会来、120会来,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准来。前三者是花着国家的钱尽义务,必须来。而后者是通过这事赚吆喝,其实也是为着挣钱儿,一准儿来,而且没准儿比尽义务的跑得还快。有钱能使鬼推磨么。可别小瞧了来自乡下的小包工头儿,鬼精着呢,公众舆论操作操控机制,他们无师自通,运用自如。卑贱者最聪明,然也。眼下以市井里巷里的肮脏恶浊和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以及明星大腕儿的绯闻八卦为爆点的所谓市民报纸,自己一边故作清高十分不屑地称此类事件为跳楼秀,一边煽风点火唯哪家武汉癫痫病医院好恐天下不乱,为钱是为钱,堕落是堕落。需求决定市场,市场刺激需求,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但今天这事儿有点玄乎。那家伙一大早就爬上去了,太阳又是火辣辣地照着,地表温度蹭蹭蹭地往上蹿,中午时分,气温的已有40来度,地表温度也得有50多度了吧。不晒干也得晒晕了。这是天台上警察头儿着急上火的原因。虽然消防队的气垫早已铺好,120也早已赶来,但整整18层呢!刚好把地狱给倒了过来。摔下去就算有气垫也保不了小命儿。人摔下去了,头儿也不会给撤职、开除,但至少要算事故,还得找见证、写报告啥的,麻烦。所以才问我借记者证儿,想自己冒充记者靠上去,冷不丁将那家伙一把薅下来,一了百了。不想天津治癫痫病哪里好被我固执地拒绝了。现在不成,暴露了,楞装大尾巴狼也装不了了。只有毛眼眼看着我上,也没法儿提供保护。   于是,我当着那家伙的面儿放下背包、照相机,并将自己的口袋全部掏空见底,以示我不是便衣,对他没有敌意。然后我张开双臂,一只手心儿里摊着那本深蓝色烫银的派司,一只手心儿里摊着香烟与打火机亦步亦趋向他慢慢挪过去。我用我的身体姿态向他表明,我只想请他抽根香烟,然后顶着烈日听他慢慢儿倾诉。我不会害他、抓他,也不打算救他。甚至不准备警方谈判专家那样跟他聊天。因为这不是这场秀里我这种人的角色定位。我只准备倾听。我的角色就是倾听者和负面情绪添油加醋的放大者、传播者。这个他是明了的,他实际就是冲这效果来的。不过,保不准儿他也可能突然变卦,伸手勒住我的脖子或用刀子顶住我的腰眼儿,临时拉上一个垫湖北哪家医院治癫痫病好背的。那就玩儿大发了,玩儿犯规了,而且意义也不大。   汉子坐在雨沿上,双腿吊在外面,他已经晒了整整一个上午,情势不容乐观。偏偏楼下的看客不省心。看客里有一些是住这楼里的业主,他们不愿意刚刚拿到新房,就碰上有人想跳楼这样的糟心事儿,万一跳下去了,见了血,岂不是不吉利?他们的不动产难道不会跟着贬值?因此,他们恼啊。而别的路过的看客则抱着且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这场闹剧与以往的别的闹剧有啥不同的心态饶有武汉治癫痫出名的医院在哪里兴味地围观。这幢楼地处闹市,早因为他们的围观和警方的临时交通管制早已堵得水泄不通,于是更多因为塞车而怒不可遏的人加入了看客的行列。他们恨不得揍人,恨不得扬言要跳楼的家伙早死早投胎。   “跳啊!跳啊!”   看客们呼喊起来。开始是零零星星、散散乱乱地叫喊,然后声音迅速被整合,合着一个节拍,有节奏的呼喊起来:   “跳啊!跳啊!跳啊!”   “跳你妈X,你们这群傻逼、贱人……”   那汉子怒不可遏,冲着楼下土话高声叫骂起来。但势单力薄、人微言轻,他的声音迅即被淹没在楼下如潮的声浪中。他于是就近抓起自己够得着的砖头、水泥块儿、土坷垃扔下去。下面一阵短暂的骚动后,呼喊声再次响起。   “跳啊!跳啊!跳啊!跳啊!”这种声浪让人感到恐怖,并似乎拥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弄得天台上的我都有飞身一跃的冲动。   18层楼,60米。差不多相似的高度,我飞身一跃过。那是昔日采访刚刚进入我国的蹦极运动。来自香港的蹦极俱乐部老板面对记者们一脸奸笑,声言,谁敢第一个从蹦极塔跳下去,他就首先接受谁的访谈。然后我颤颤巍巍跟着蹦极教练爬上了蹦极塔。那天风很大,爬到塔顶,感到钢结构的塔身都在晃动,隔着栏杆往下一望,立刻感到头晕目眩。然后教练们在我的脚脖子上绑上橡皮筋儿,推着我走到起跳台。此时风在呼啸,太阳暖暖地照着,远处地平线清晰可见,一列货运列车正在缓缓出站。塔下传来俱乐部老板、教练和我的同行们的呼喊,跟今天楼下的声浪如出一辙:“跳啊!跳啊!跳啊!”   我瞪着两眼,以一种尽可能不失尊严的姿势飞了出去。在我的身体将橡皮筋儿绷直并被再次弹起来、落下去之前,我的两眼一抹黑,啥都看不见,但耳边有风的尖啸,是哪种瘆人的难以言表的尖啸。   蹦极俱乐部老板连声说着“先生好样的!”笑眯眯地亲手为我颁发了一张国际勇敢者证书。然后请我发表关于蹦极的终极感言。   “此生如要自裁,我宁可选择其他任何方式,绝不跳楼。”我说。   “好,好,好,先生所言极是!蹦极还有防止跳楼自杀的功效!这是我们之前没想到的。拜托先生写进文章里去!”   没想到,今天,这个场景重现。我的心中重新涌起想要飞出去的冲动。   这时,楼下看客中一个家伙拿起街边小贩的电喇叭喊起来:   “杜丘,走过去,别回头,你会融化在蓝天里。昭昌不是跳下去了吗?唐塔也跳下去了。那么你也跳吧!跳啊!”   这是一部著名日本电影的经典台词,经过姜昆、唐杰忠等相声演员的演绎,中国几乎人人耳熟能详。   人群一阵哄笑。“跳啊!跳啊!”的呼喊声来得更加猛烈。此起彼伏。   警察去人群中逮那个带头捣乱的家伙,人群出现混乱,叫喊声稍有止息。   “我要烧烟!”现在轮到汉子对着已经靠近他的我喊。   我掏出一颗香烟递过去,汉子伸出手,马上又缩了回去。他还是不能确定我到底是记者还是便衣。   我再弹出一颗香烟,两只烟同时点着了再递一支过去。这次汉子伸出左手接过去,换到右手美美地连抽了几大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折叠好的纸片。我估摸是想向我当面宣读或者托我转交的书面声明啥的。我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缺俩关节。像是因为外伤被齐刷刷斩掉的。一激灵,我差点没有抓住刚才递给我的那只手。   汉子抽罢香烟,缩回腿,蹲在雨沿上,左手拿着他的声明,右手手拍拍屁股蹲儿、捏捏脚脖子。看样子,他是预备适应适应,然后站起来,翻过护栏回到天台里来。   “跳啊!跳啊!”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再次响起,像是魔鬼的召唤。   汉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猛一扭头,像是想对楼下做最后的回应。突然,他仰面朝天倒了出去!   汉子的身体划出一个小弧线,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像一条破麻袋,在中午的阳光中飞坠。他手上的纸片儿也脱了手,随风飘散。   眼瞅一大活人横空砸下,楼下喊着叫着“跳啊!跳啊!”的看客们还是HOLD不住,“呼啦”一下炸了锅。就像一滴油氲进水里,迅速散开,抱头鼠窜,唯恐砸到自己头上。   闪烁的警灯。急速移动的轻质防护垫。   当我苍白着脸勉强挪动脚步从消防楼梯下到一楼,我的摄影师,那个新闻学院刚刚毕业的实习记者小李找到了我。   “老师,我拍到了,拍到了,拍到全过程了!刚才电视台的兄弟拍警察逮捣乱分子去了,我突然就拍到坠楼的过程了!我是用马达,肯定是全过程全记录。我的可是独家哦!”   我拉拉他的棒球帽。自顾自地钻进了采访车里。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一张白床单掩蔽着一具刚刚变成尸体的大活人儿。一个农村中年妇女跪在地上哭得呼天抢地,几个民工模样的后生正默然伫立一旁,黯然垂泪。   “老师,你准备怎样写?我好给你配图!”实习记者小李脚跟脚钻进了车里。   “我不写了。你发独家图片吧。没准上黑镜头,得荷赛奖呢。”我冷冷地说。   “老师,为什么呢?你为什么不写呢?多可惜啊!”小李没完没了。   “刚才我差一点抓住那家伙的手。是我们杀死了他!我、你、他们,我们大家!”   说罢我一踩油门,五十铃越野采访车腾地一下蹿了出去,像头野马。      2012.9.24.于成都浣花溪畔风-叶舞 共 4057 字 1 页 首页1尾页 转到页